九月三日凌晨,我一个人在海边公园漫步散心。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想到,这次散步最后会把一只小猫带回我的生活里。

一开始,我只是看到它从海岸的栏杆中间探出头来,穿过我所在的步道,躲到了公园的桌椅下面。我站在距离它大约五米的地方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朝它走过去。

它没有躲。

我伸手摸了摸它的毛。这是一只还算干净的奶牛小猫,已经不是需要吃奶的奶猫,但也确实是我在附近见过的最小的一只流浪猫。

后来我慢慢往回走,沿着海滨步道离开公园。左边是海,右边是通往公园的台阶。

它跟了上来。

它没有直接走在我身边,而是沿着台阶边缘、灯光投下的阴影,一路跟着我。按照我平时跑步时对距离的估计,从这里走出公园,大约还有六百米的海滨步道;出了公园,距离我的住所还有八百米左右。

那天晚上,我心里挣扎的其实并不只是要不要带一只猫回家。我已经苦闷了很长一段时间——工作、作息、那些一直想改变却始终没有迈出去的事,全都堵在那里。养猫本来就是我毕业以后一直想做的事情,只是过去的我总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。

我心里想,如果它真的愿意跟我一路走出这六百米的公园,我就把它带回去。

中间有几次,它不愿意上台阶,或者走着走着被地上的小虫吸引住,我就停下来等它,或者干脆走回去,再摸摸它的肩膀。

走到公园出口时,它停住了。前面是马路。我走到红绿灯前,它不愿意再跟上来,反而连续叫唤,像是在呼喊我回去。

就在这时,开始下雨了。夏末秋初的凌晨,海边经常会突然降下一阵雨。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,随后很快变大。我躲到一棵树下,它则跑到公园出口残疾人通道的扶手下面躲雨。

我等了五分钟,也可能是十分钟。雨终于停了。

我又走回去,像之前鼓励它上台阶那样,抱起它,试图带它穿过马路。这一次它开始剧烈挣扎,用脚抓我。我只好把它放下。它立刻跑回了那个残疾人通道。

现在回头想,那里大概就是它熟悉的世界和未知世界之间的最后一道界限:一边是它生活过的公园,另一边是被呼啸而过的机动车隔开的陌生世界。

我没有办法,只好放弃从这里过马路,继续沿着公园一侧的绿化带向家的方向走。它这才又跟了上来。

终于到了必须横穿马路的地方。奇怪的是,这一次反而是它先跑了过去。这里需要横穿的距离比刚才的红绿灯路口短很多,车也少一些。它跑到阻隔非机动车道和机动车道的绿化带上,停在那里。

我走过去,抱起它。这一次,它没有再挣扎。

它坚持到了马路对面。我把它放下来,继续往家走。

接下来的路,大约还有八百米。我们经过一条小河、一片绿地公园,还有一家星巴克。

它一直很小心地跟着我。有时候它会不小心踩到下水道那种栅格状的盖子,然后又很小心地绕开。途中它几次被垃圾桶吸引住,我继续往前走,走远之后它又连续叫唤,像是在喊我回去,我只好停下来等它。然后继续走,它就继续跟上来。

最后我们穿过一个无人的十字路口。当时还是红灯。我带着它偷偷从居民区的出口进去,再往前就是我住的地方。

到了楼下,还有一段台阶。我走上去,它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跟,只能躲在台阶下面的花坛里。我走上一层楼的高度,它就开始叫;我担心扰民,只好又下楼去看它,可它躲在花坛里面,不肯出来。我回去,它又叫;我再下来,还是不出来。这样重复了两次。第三次我上楼以后,它终于安静了。

我回到了家。可是坐在门口的时候,我又开始想:如果就这样把它留在这个陌生的居民区里,它以后会怎么样?这里不是它熟悉的公园,它可能会被其他流浪猫欺负,也可能遇到别的危险。

于是我打开了鞋柜。里面还有一年前买的猫条——那时候我一口气买了三十根,一年过去了,居然还剩下二十多根。

我拿了一根,重新下楼。

它终于肯从花坛里出来了。我一边让它吃,一边把它抱起来,带它上楼。到了我住的楼层前,它又开始挣扎,我怕被抓伤,只好赶紧把它放下,自己先走进屋里开灯。然后,我把手里攥着的猫条放在入户地垫上,门留着一道缝。

它走上最后几级台阶,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,开始吃猫条。我一点一点把猫条往屋里挪,它跟着往里走。最后,我用另一只手带上了门。

就这样,我把它「骗」进了屋子。

那一晚我给它找了个纸箱,放在卫生间里。我最终发现,把纸箱的开口朝上、放在坐便器上面,它反而不会叫——也许只是因为这样,它可以看见我。当我把开口转向侧面,只要我一离开,它就开始不停地叫。

我第一次意识到:这只刚刚跟着我走了一公里多的小猫,真正害怕的也许并不是陌生的房间。

而是看不见我。

后来我给它取名叫 Tofu。往后的日子——学着喂它、给它剪指甲、和它身上的跳蚤搏斗、教它用猫砂盆,以及我在这个过程里犯下的那些错——记在下面的完整连载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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